路过@lo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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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写了。人气好低,热度好惨,粉丝数总也不见涨。没有灵感,烂事又这么多,对CP没有爱了。我写不下去了。”
叶修慢悠悠地吐了口烟圈,苏沐秋一挑眉,自自然然地拿过烟撚熄了。
两人笑了笑,望了过来。
“哦?这么说,你一开始就人气很高,热度很好啦?”
“路还很长,但你不走,这条路现在就到尽头了。”

——在没有你的世界,做着关于你的梦。

【六十八色之拉丁黄/伞修】 (上)

感谢云蓦&半叶邀请参与联文。规定是2k+,指定颜色。分配到4.17上午场,拉丁黄。

tag见此:#搞事情的颜料搞事情地掺#


 @-TORTA-   



1.

  苏沐秋抱着满怀的生活用品走出商场,盛暑热气扑面而来,他眯着眼看了看头顶上的大太阳,随即继续研究手里的收据。

 

  这个月的开支和上个月差不多,但上个月的支出比前面数十个月的平均值,都还高了五成。

  自六月开始,H市的所有超市、卖场像是约好了一般,大部分商品全数改为捆绑包装,例如饼干三包为一份、汽水六罐为一组,间接强制民众大量购买。

  即使怨声载道,情况仍没改善,尤其对苏沐秋这样只有两名成员的家庭特别不友善,买完这一趟估计十天半个月都不用补货了。

  至少油费没涨。

  苏沐秋叹了口气,一眼就从室外停车场占多数的银、白、黑色车款里,找到自己那辆拉丁黄色的小本田飞度。

  幸好之前买了辆车,加上车不算大但挺能装的,否则把东西带回家也是个麻烦…虽然苏沐秋买下它的原因,只是出于这辆车是二手的,很便宜。

 

  他们医学系有位前几届毕业的学长,因研究方向特殊,专攻病毒学,毕业后直接受邀进了国家直属的机密研究室。大约两周前,他似乎得到推荐offer,要转往海外发展,考虑到长期发展的情况,他是携家带口全移民出去,这阵子急着脱手国内资产,碰巧苏沐秋帮了点忙,最后学长将这辆近乎全新的小本田以极低价格让给苏沐秋。

  学长将车钥匙交给苏沐秋时,难得叨叨絮絮:“这辆车四人座,储物空间大,能装很多东西,省油,引擎声也小,很安静……只是减震、耐撞跟安全性的方面…比起沃尔沃跟奔驰…”

  “学长,我像是会开车撞人的?”

  “当然不是。”

  学长低语:“……就怕人来撞你。”

  苏沐秋绕着车转了几圈,没听见他说了什么,只是拍着车门满意点头,说这后备厢挺宽的,之后带妹妹露营会方便许多。

  学长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直到苏沐秋疑惑追问,才摆出夸张的悲叹表情,拍拍苏沐秋的肩:“苏学弟,都23岁了吧,别老想着妹妹,有了车多载载媳妇啊!”

  不过媳妇什么的当然没影,医学生忙的像狗,尤其学霸如苏沐秋这样受导师推荐提前实习的,更是忙的像条死狗。偶尔值班累极了,他连趴在地上哈哈吐气的体力都欠缺,站着不动可以睡着,哪来的时间和其他姑娘长期稳定地刷恋爱副本。索性对方没有追问,苏沐秋干脆四两拨千斤带过。

  但学长那神经质的唠叨和逃难似的移民,以及逐渐被鸡毛蒜皮小事给塞满的新闻版面,仍让苏沐秋直觉感到不对劲。几经思量后,他从储蓄里挤出一笔钱,将车子送去给店家调整,本来只是内部加固、防撞,岂料车行老板沉迷于改装,说是正好有适合这种旧款日系车的引擎就顺手给苏沐秋加装了,苏沐秋无语,据理力争后仍旧被痛宰一笔,心情与存款陷入双重出血debuff。

  但很快的,他将会对此感到庆幸无比。

  

  不过现在的苏沐秋只是提着大包小包移动到车旁,挪开学长随手留给他的工具箱腾出位置,将东西往后备厢塞,心里盘算着剩下的时间够不够接妹妹放学,再折回医院值班。

  忽然间,他看着放在地上的大罐饮料瓶,里头的果汁正荡出细微的波纹。

  苏沐秋眨了下眼,把瓶子放好,尚未抬头便听见沉重的路面碾压声,一辆辆大型卡车驶入卖场范围,待停稳后,便有人由里掀开卡车后方的墨绿色塑料布,数名穿着便装、身形高壮的男性跳下车,朝卖场里走。

  他们分散后隐约以两三人为一组,行动井然有序,卡车边只剩下一个人留守,商场经理快步迎了出来,似乎在询问来意。

  远远的,苏沐秋注意到前者将几张纸递给商场经理,对方看了,当场变了脸色。

  停下脚步看热闹的人很多,周遭有不少窃窃私语的声音,然而大多是轻松八卦着,讨论卖场里是否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被上头发现,只有苏沐秋低声自语:“…难道要打仗了?”

  苏沐秋蹙紧眉加快动作,一股脑把东西全扔进后备厢,关好门正准备尽快接了沐橙回家时,余光却瞥见后车窗有突兀的光线一闪即逝--

  苏沐秋反射性低下头,只感觉有什么极快地擦过脑后,咚的一声撞上车窗玻璃!

  他没有傻呼呼的顺着声抬头看,而是向前扑了几步拉开距离,才以谨慎的姿势看去。

  在他原先位置的旁边,不知何时有个男人悄声无息地站在那,对方一身略微宽松的制式作训服,领口随兴地敞了几枚钮扣,胸前没有军功徽,略长的刘海搭着眉梢,站姿歪斜,虽然穿着军装,但全身上下没有一处符合C国军队要求。

  他手中握着一柄尖刀。

  那把刀不过比手掌略长,像是餐馆的牛排刀,漆黑刀柄下方,厚实的车玻璃被撞出刺目的雪白网纹,要是苏沐秋没躲开,这一下撞实了估计得当场昏迷。

  疑似兵痞的家伙收回作案凶器,望着苏沐秋,忽然微微笑了一下,自然垂落身侧的左手指间正把玩着某样小巧物体,敲出清脆声响。

  苏沐秋一摸裤袋,马上黑了脸。

  车钥匙!

  就这么片刻,男人已经拉开驾驶座车门,显然打算劫车扬长而去。苏沐秋反应不慢,紧跟着抢到了副驾驶位。

  男人来不及发动车辆,就差点被猛然挥来的拳头打中,他牢牢握紧钥匙,很是惊讶地望着一拳不中便顺势扯过他衣领的苏沐秋:“你上车干嘛?下去下去。”

  苏沐秋气笑了:“这是我的车!把钥匙交来滚出去,不然别怪我报警。”

  “你报啊,我这是非常情况,紧急征用这辆车赶往B市,等我拯救了世界警察同志会谅解我的。”

  对方说着,掌心包覆住苏沐秋揪着他领口的手。说着神经病的话,干着抢劫犯的事,但男人的手十分干净漂亮,手指修长明晰,宛如艺术品一般--那双手贴着他,轻描淡写地抚过苏沐秋食指与中指间的某处,力道轻柔,然而苏沐秋的手臂却忽然麻痛乏力,一下子松开了箝制。

  他发动引擎,同时微微侧身作势替苏沐秋开门,苏沐秋正捏着发麻的手腕,当机立断提膝一撞,重重朝对方侧腰撞去。男人面上霎时退了几分血色,再看向苏沐秋时,笑闹似的表情已转为沉凝。

  作为回应,苏沐秋面色不善,龇牙咧嘴地笑了。

  下一秒,两人彻底打做一团。

  

  这本来就是停车场偏角落的地方,其他人不是忙着凑那几辆神秘卡车与卖场的热闹,就是毫无兴趣转身就走,此前竟没人发现在这个小角落当场上演了伤害未遂与抢劫。

  当终于有人反应过来这里不太对劲时,一看是两个手长脚长模样不错的年轻男人在逼仄小车里拉拉扯扯,整辆车晃得跟水床似的,顿时尴尬地嘟囔一句光天化日搅什么基,摸摸鼻子自觉退开。

  苏沐秋多数时候是个识时务的人,对方手里有武器,下车报警才是一般人的选择,然而他骨子里不屈不挠的部分却烧了起来,支使他反抗。

  在普通人里,苏沐秋算是很能打,但和军人相比完全不在同个等级,窄小的空间似乎只限制了苏沐秋,对方游刃有余,来回几招,苏沐秋逐渐居于下风。他尽可能挡住副驾驶座的车门把,以免对方趁隙开了门将他踹下车,然而他太多注意力放在阻挠对方上,一时疏忽,竟让对方抓到机会摸出了刀!

  男人没有半分留手,极猛地斜划出一刀,苏沐秋连忙拧身避开,岂料对方打开始就是虚晃一招,手指一翻将刀刃贴着手臂内侧,他扣住苏沐秋的同时,嗖地扯开副驾驶位的安全带朝他的双腕一缠一收,喀嚓一声,措手不及的苏沐秋便被强行压制在位置上,双手受缚。

  他使劲挣了一下,然而安全带却越收越紧,苏沐秋费力地伸着指尖试图解开安全扣,抢车者察觉他的意图,目光一扫拾起落在车内的粉色小发卡,便直接卡入安全带扣。

  苏沐秋狠力扯了几下,手腕勒得生疼,只听安全带的金属扣和发卡撞出吭吭摩擦声,文风不动。

  安全带本来就是用于车辆遭受巨大冲击时,保护乘客安全,哪可能苏沐秋挣个三两下就松开,他彻底被限制在副驾驶座动弹不得。

  

  男人好整以暇地整了整衣领,发动引擎,车子流畅地滑了出去,他甚至还有闲心开了广播,午间电台里轻快悠扬的女声唱着恋爱的曲子。察觉车主不甘心地瞪着他,几乎能靠眼神把他戳成筛子,男人单手握着方向盘,终于舍得分出一点注意力。

  “你还是学生?平时看小说打游戏吗?那你说不定认得这把刀。”对方笑着晃了晃手里的刀,“MDK,俗称疯狗。”

  银亮的刃面映着阳光,晃的苏沐秋不适地眯起眼--或许只是心理反应,因为疯狗表层镀上的铬金属,使得这把刀有种驱散了光的模糊。

  他僵着脸不说话。

  “不想这把刀跟你亲密接触,就乖一点,我会在安全的地方扔你下车。”男人想了一会,“嗯……稍微安全一些的地方。”

  苏沐秋嘀咕着你现在下车我就安全了,奈何形势不如人,他眼睁睁看着男人将刀收回腰间皮套里,把原车主当一团空气似的,拉开抽屉翻找,还自来熟的问了句“有没有吃的啊,压缩饼干也行随便来点”,苏沐秋心下不悦,望向窗外不语。

  他们没什么好交谈的,便干脆保持着沉默,如同碰巧坐在一列车厢中的陌生人。除了抢车贼顺着广播音乐的节拍,轻轻敲着方向盘的细小声音外,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景物飞逝而去。

 

  那男人说要去B市,从H市到B市最快的方式就是走高架,即使路况顺畅也得开上至少12个小时,但男人完全忽视路标,朝着某个只有他自己心里有数的目的前进,时不时还停下车,眯起眼仔细观察周遭与天空。

  一路上车辆越来越少,景物由现代化高楼转为偏僻矮房,直到没有任何人造建筑,连苏沐秋这个本地人都不晓得H市哪来这种穷山僻壤的小径

  上午阳光大好,明亮的让人无法直视,此刻不过午后三点,天色却一片灰暗,远方铁灰色的云层里,隐约有炽白的雷光滚动。

  沉重的雨点落了下来。

  男人没有关上广播,而是调大了音量,让夏季暴雨和音乐声较劲似的吵闹,闹的人头疼。

  广播里轻快的流行歌曲一首接着一首,没有主持人出来插科打诨,热闹的音乐中,车厢内的苏沐秋感到一丝诡异的死寂。被长时间束缚住的双手因血液不畅而发冷,他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对着窗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寻找着其他活人,甚至活物也可以--就在闪过这道念头时,几百尺外的草丛中忽然有头鹿跳了出来。

  那头鹿刚出生般,行走的姿势摇摇晃晃,走一步退半步,雨势太大了,直到车子驶近才看到原来是后腿受了伤。这条林间小道本就如同兽径,他开的要不是本田飞度而是兰博基尼肯定直接卡住,估计几小时前就那劫车的就弃车步行了。这条路这么窄,受伤的鹿又走的颤颤巍巍,不下车驱赶也得鸣喇叭提醒,否则肯定撞上,然而男人不但没减速,甚至隐隐加重了踩在油门上的力道,时速表晃了一下,竟像是打算直接撞开那头无辜动物。

  “喂…”

  苏沐秋出声提示,男人看不清路况一般,啪地打开了车头灯,就在苏沐秋脸色大变的瞬间,小本田凶狠地撞倒那头鹿,直接辗了过去!车身一阵剧烈震颤,彷佛能听见车轮下橡胶轮胎辗碎骨肉的刺耳声响,可这一切都没有车头灯打亮时,苏沐秋惊鸿一瞥的景象惊人。

  在猛然亮起的车头灯前,那头鹿分明半边脑袋破开,红红白白的脑浆涂满大块腐烂皮毛,惊惶望来的双眼明显发白!

  从那身血液凝固的颜色和状态,苏沐秋能肯定这头鹿死亡许久,但是…等他从那瞬间席上心头的巨大惊骇中找回理智,赶忙回头望去时,只能看见一滩泥水与血肉混成的暗色痕迹,刺穿皮肉的白骨森然,半毁的头颅中,一只白色的眼珠盯着车辆的方向。

 

  那头死不瞑目的鹿颤抖着,彷佛试图撑起至少被辗成三截的前腿却失败,又像是雨势太大造成的错觉。

  暴雨中,溅上车身的脏器碎块和血迹很快被冲刷干净,露出拉丁黄色的明亮车漆,和后方灰败的泥血形成鲜明对比。

  “刚…”苏沐秋平复着呼吸:“刚才…你看见了吗?那是什么?”

  男人的答覆很平静:“鹿啊。”

  “…鹿?你说那是──”

  “难道你要问品种?”男人扔给他爱莫能助的目光,随即将视线放回前路,“不晓得撞死了没有。”

  他听见男人毫无诚意的叨了句阿门。

  苏沐秋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问,

  

  

2.

  离开树林,男人在一处类似小型哨站的废弃屋宇边停下车时,已经临近七点,暴雨早停了,留下雨后潮润的空气和澄澈如洗的夜空。

  从那头鹿尸之后,车程中苏沐秋陆续看到少许小型动物的尸体,它们血迹斑斑,但没有动──也可能是车速太快,来不及看到那些死鸟死老鼠窜起来蹦跳一下──路上没有其他活着的生物,除了他自己和抢车犯。

  白天还不明显,等太阳西下,男人拧开车内小灯时,苏沐秋清楚看见对方的脸色苍白如纸,是病态的白净,而那男人在停好车后,首先关灯熄引擎,把车钥匙拔出收好,接着朝苏沐秋挑眉,居然主动替他解开了缠成一团的安全带。

  苏沐秋没有如两人初见时那般张牙舞爪试图把对方摁死,而是配合的侧身,方便对方动作,接着安静地下了车,跟在拿着手电筒的男人身后进入这处哨站。

  “车里会放手电筒,这习惯挺好的,继续保持。”对方夸赞道,大喇喇地拍他的肩。

  “………”苏沐秋瞥了眼对方胸前。

  车钥匙收在对方贴身暗袋,除非苏沐秋有办法扑上去牢牢制住他,并且拉开衣领在他胸口上到处乱摸一通,否则是别想找到钥匙了。

  哨站的铁门外,门锁正常运作着,象征这里有通电。这款保全系统苏沐秋认得,密码错误三次以上,会启动第二道锁,除了由内部开启,就只能靠万能钥匙解除,男人皱紧眉苦思,好像瞪着面板就能看出密码一般,失误两次后,绿灯一闪,还真的成功了。

  里头空间不大,挂了几套不晓得多久没洗过的迷彩服,有把破烂的刺枪,柜子里有密封的应急食和几桶矿泉水,配置独立式发电机,角落甚至有简陋浴室和雨水过滤系统,这地方与其说哨站,不如说是小型庇护所。

  苏沐秋正观察着内部物品,男人已经粗略看了一圈,偏头望着他:“你就在这里下车吧,这附近没有人也没有大型猛兽,待个十天半个月不难。”

  苏沐秋“哈?”了一声。

  男人笑道:“说了要把你带到安全的地方野放嘛,怎么样,我很守承诺吧。”

  “你确定不是来荒山野岭弃尸?”苏沐秋反问。

  对方双手高举,作投降手势:“冤枉啊,我心地可善良了。”

  苏沐秋目露质疑,对方耸肩,表示他爱信不信。他义务式的解说一番里头有哪些吃的喝的用的,防身武器有几样,最后还翻出一大袋木炭,在哨站外清了块空地,藉着车身当现成避风处升起火堆:“出于安全考量,这类小型站所军方不会配置天然气,但能用炭火,升火就像我示范的这样,很容易。”

  男人光明正大地将作弊打火机收回裤袋里。

  苏沐秋眼角抽搐,片刻后长叹口气:“你把我扔在这,抢了我的车,等等要前往B市?”

  这哨站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车。

  果然,对方坦然点头,没有半点愧疚不安,还不忘强调:“怎么能说是扔呢,你仔细感受感受,是不是感觉这里像深山秘境中的别墅?独立卫浴,鸟语花香,况且这地方安全系数比别墅高了去。”

  倘若他真是出于什么莫名的安全系数把车主带来这里放置,或许能勉强称句有心,然而他一边说一边把哨站里的无线电设备搬出来,在火堆附近拍开灰尘专注调试起来,显然这台无线电是他的目标,把苏沐秋扔下才是顺带的。

  苏沐秋扫了他一眼,迳自到里头找出小铁锅,拆了包方便米饭放了水,就架在火上开始过起野炊生活,这等适应力,忙碌于旧型无线电的男人都竖拇指刮目相看。

  “喂,你叫什么?”

  “嗯?”

  “等我找到路出去,至少有个名字才知道怎么找你讨赔偿吧。”

  “要报仇啊?有志气。”对方微微弯着黑眸,“我是叶修。”

  “我叫苏沐秋。”苏沐秋拿捡来的树枝掀开一道缝,热气蒸腾,还没熟,叫叶修的家伙那边倒是取得进展。

  电流的沙沙声后,失真平板的声音传出:‘……13区三级警备。G市07区、09区提升至二级警备。’

  ‘S市02区、03区、05区三级警备。’

  ‘H市11区、13区、14区、17区撤退,明日正午在它们…薄弱时……H市全境封锁。’

  ‘注意,H市全…请撤……另外,如发现实验…请交至……例行通报结束。’

  这小片山头陡然寂静起来。

  火堆燃烧着,叶修朝无线电的外壳拍打几下,好像那东西有话没说完似的,他听见苏沐秋年轻干净的嗓音:“……H市封锁?它们?发生了什么事?”

  叶修终于放弃虐待毫无反应的无线电,抬头望去。

  被他以GTA风格打劫的青年,无论神情或语气,都远比叶修预料的镇定。

 

  “唔……‘它们’是--”

 

  叶修止住话,猛地回头朝身后那大片林子看去,只听见极远处有沉重物体踩过草地靠近,伴随着破风箱呜咽一般的嘶鸣声。

  他缓慢地抽出刀,反握横在胸前,压低上身前倾呈随时能跳起的姿态,紧盯着树林间模糊的人型轮廓,但啪咑一声,草丛底下忽然有只覆满尸斑的小手抓住了他的军靴!

  叶修猛地后跳,腰肢蓄力一扭,抬腿横扫直接把那只手的主人踹飞出去!一咕噜滚到火堆不远处的是个年幼孩子模样的物体,衣服上的笑脸图案被撕扯破开,露出其下发臭生蛆的胸腔破口。那东西被击飞的力道太大,右小腿直接砸成了直角,它啊啊怪叫着,趴在地上朝叶修爬来,叶修毫不犹豫上前,军靴胶底直接踩上那东西的头颅,在那小爪子挣扎着抓上他小腿时,弯腰一刀断了它的脖子。

  发臭的黏稠污血淌了一地,叶修没管,转身就钻进树林间,一阵响动后,他走了回来,除了裤脚沾了点血渍,呼吸稍快,没有别的反应。

  他似乎这时才想起苏沐秋,那年轻人拿着不知从哪找来的撬棍,精准地敲毁尸体几处关节,身首异处还能爬行半米的孩童尸体这才彻底没了动静。

  叶修对上苏沐秋有些发颤的眼神,思索片刻后主动解释:“大概是来登山踏青的家庭,这小家伙的爸妈在后头。”

  他自顾自将刀上的血抹去,把那具小尸体提入树林里扔放,彷佛这东西稀松平常。苏沐秋要的不是那种回答,他仍旧没有问,抿紧唇直视对方,叶修最终败在苏沐秋的目光下。

  “……是丧尸。”

  “丧…尸?”

  叶修点头。

  “数个月前,H市13-C区,一处不存在于系统、地图和纪录的国家机密研究室,收到了某种突变病毒样本。这病毒感染力极强,人类只要稍微沾上一点就会转变为刚才你看见的怪物,明明死亡了,却对生物的血肉有类似饥饿的反应。研究室接到领导直接下达的指令,研发疫苗。”

 

  苏沐秋心头一跳。

  13-C区是军事划分,但他碰巧知道那是哪个区域,那位匆忙出国的学长所属的研究室就位在C区,他隐约记得那是一栋外观漆着黄色的平凡建筑,与学长转手给他车颜色极为相近。

  叶修停顿太久,苏沐秋接口问道:“…然后呢?”

  “然后?没有然后了。”

  叶修耸肩,“出了意外,研究室内驻守的军队和研究员接近全灭丧尸化,顾着逃命时不晓得怎么搞得,不慎引发研究室爆炸,贵重资料全毁不说,病毒外泄,上层想尽办法,还是挽救不了,只能隐瞒。”

 

  尽管叙述太过风轻云淡,但倘若叶修所言属实,那这里确实是他所能找到最安全的地方了──杳无人烟,此刻等同于没有危险。

  苏沐秋沉默不语,僵硬地杵在那像是生了根。

  叶修叹了口气,只道他毕竟年轻,又是尚未脱离保护圈的学生,碰上这种难以置信的事,刚才的反应已经相当出色。

  他靠着车门慢吞吞的坐了下来,握紧刀,轻声说道:“我今晚不会走,照看你一夜算是售后服务吧。你进去里头关紧门休息,再有什么都会先冲我来,我收拾干净。”

  苏沐秋终于动了,他眼里流露出感激,点头朝哨站里走去。但叶修刚捡起树枝拨了下炭火,想掀开铁锅看饭熟了没,苏沐秋便抱着一只紧急医疗箱走出。

  叶修迷惑的望着他,苏沐秋半蹲下身,确认医疗箱内的物品:“你受伤了,我替你包扎。”

  “我没──”叶修一惊,反射性答道。

  “你有。位置大约在右腹侧边,应该是更早之前受的伤。我看出刚才你闪避时,需要运用腰腹肌肉的动作略显不协调…”苏沐秋说道,“顺带一提,我是学医的,尽管还没毕业,总之弄不死人。”

  工具不足,苏沐秋取了块棉花沾上消毒酒精擦干净手指:“你救了我一命,我没别的能报答,只能替你检查一下伤口。”

  

  叶修沉默,定定的看着苏沐秋。

  火光下,苏沐秋的眼眸十分干净,令人想起类似希望、未来、明天之类的词。

  僵持许久后,叶修吐了口气,点点头:“好。”

  苏沐秋警惕地望着叶修手中的刀,后者将刀轻轻放在一旁,摊开掌心向着苏沐秋,示意他没有攻击意图,苏沐秋才稍微放下警戒,小心翼翼地走到叶修身旁,解开他胡乱缠在腰间的止血绷带,仔细确认伤口情况。

  外表看着瘦削,但身为军人的叶修腰腹间肌理线条相当漂亮,而形似两道半月型圆环的狰狞伤口就落在其上。那像是肉食动物的齿痕,伤口极深,还有些利齿深陷皮肉、缠斗挣扎导致的重度撕扯痕迹,整个伤口血肉模糊,没撕开一道口让肠子流出来已是万幸,这家伙居然能一声不吭,溜到商场外搞挟持,这强大意志力实非常人所能想像。

  苏沐秋回忆片刻,确认他在车内以膝盖撞的那下是正中伤口,伤上加伤,估计叶修车程中其实是痛的说不出话了。

  “这是被什么动物咬到?”苏沐秋满眼探究。

  叶修想了想:“…猫?”

  苏沐秋反射性否认:“不可能,一般家猫的咬合力和齿型根本对不上号。”

  “大一点的猫?”叶修捏着拇指和食指,比划‘稍微大一些’的手势,“比如孟加拉虎之类的。”

  “这附近哪里来的野生孟加拉虎?你是从动物园跑出来的啊?”

  叶修还真的点头了:“嗯,从动物园。”

  这回答一听就是胡扯,苏沐秋没打算追根究柢,只是把换下的绷带收好,向前挪了半分:“喂,手抬高一点,我给你包扎。”

  叶修扫了眼放在腿边的战术刀,以及弓着身观察伤势的苏沐秋,最后照苏沐秋的指示缓缓抬起手臂,方便苏沐秋动作。

 

  --叶修并未意识到,这是他头一次信任苏沐秋。

 

  忽然间,腰间的伤处一冷,叶修惊诧低头,青年不知何时竟抄起那柄银亮锐利的小刀,抵在叶修腰侧,对方的手很稳,和那双眼里透出的冰冷目光一样稳。

 

  --因为下一秒,他被挟持了。

 

  “车、钥、匙、拿、来。”苏沐秋一字一顿,平静地宣告。

  

  

3. 

  清晨时分,一辆颜色鲜艳的车驶入小区,悄无声息地停在街边。

  H市的夏季天亮的早,四、五点时天色已经蒙亮了,往常这时早有人在街道上活动的踪迹,此刻小区却诡异的寂静。

  彷佛验证了H市已被弃守的说法。

  在车外罩了层花色土的要命的防尘罩,盖住明亮显眼的黄色车身算作掩饰,苏沐秋紧握手中的物理学圣剑,贴着墙根,尽可能小心移动着。

  一天前,他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在自家附近作贼似的前进,现在却恨不得自己的脚步能轻的像根羽毛。

 

  这附近是H市人口老化厉害的区域,一些中壮年都搬到更加市中心的地方居住,尤其他住的那栋老楼房,因为交通不便、没有电梯,楼梯间的声控灯泡时亮时不亮的,年轻人大多不乐意留在这,住户多是些闲在家的退休人士或老人,住户并不多。

  老旧的铁制楼梯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哑声,苏沐秋绷紧了肌肉,小心提防每一处视线不佳的拐角。这份谨慎让他在突然遭遇张着血盆大口朝他扑来的丧尸时,第一时间压制了蹦到嗓子眼的惊呼,握紧撬棍压制颤抖,砸断了丧尸的膝关节和手肘,并借力从楼梯外将其推了下去,在地面上摔成三五截。

  除了剧烈起伏的胸口和一身冷汗,至少外貌上看不出刚才经历了什么。

 

  他没有这算不算杀人的纠结,因为苏沐秋根本顾不上了,蹬蹬蹬地大步冲刺起来──刚才那具丧尸,尽管模样大变,面孔被啃咬得血肉模糊,苏沐秋仍由衣着认出那是去年搬来他家那层楼的人!

  而对方已经是丧尸了,显然是朝楼下仓皇逃离时不幸被咬,那么…沐橙呢?!

 

  狭窄的楼道间,宛如被人以血液当颜料粗暴顽劣地涂满大片暗红,每层楼通往楼梯间是有扇安全门的,尽管苏沐秋没遇到第二具丧尸,但各扇厚重安全门后传来的咚咚撞击声和嘶吼,却越来越明显。乌黑干涸的血渍由门缝下大片晕出,偶尔还有硬塞入门缝青紫发黑的手指,似乎昭示着门后一片地狱般的景象,人们挣扎着想逃出,却被活生生咬下血肉,加入丧尸大军。

  只差最后几阶就是他家所在的六层,苏沐秋的心跳快到了极致,脑袋却逐渐冷却下来。

  六层的安全铁门后,静的有些莫名,苏沐秋将背脊贴上冰冷的墙面,平复急促的呼吸,他从衣服下摆撕了段布条,将撬棍结实地绑在手中,甩了甩手确定动作顺畅,苏沐秋大口深呼吸,用力拉开了铁门。

  没有声音。

  没有动静。

  掩在门后的苏沐秋屏息,在心底默数了60秒,才谨慎地由铁门边看向六层内部。

  这层楼其他住户的家门虚掩着,只有少数深锁大门,廊道间满是血迹,零星散落着残肢断腿,宛如一番飨宴后的杯盘狼藉,但没有任何丧尸。苏沐秋飞快辨识,那些肢体都属于成年人类,没有12岁小女孩的痕迹,他家门板满是飞溅出来的血渍,不过门是牢牢锁着的。

  高高吊起的心放下一半,再三确认没有丧尸等在角落后,苏沐秋快步跑向自家大门,将钥匙插入锁孔并大声喊着:“沐橙?!沐橙,妳在吗!”

  里头传来细微敲击声。

  他用力拉开门,接着对上门缝后一双狰狞发白的眼睛。

  骤然变化让苏沐秋有瞬间措手不及,那丧尸猛扑过来撞在门板上,扯出铿锵的金属声响,防盗门链限制了丧尸的动作,它伸出一只满是抓痕的手臂朝外探,被回过神来的苏沐秋敲碎了腕骨。

  防盗门链质量还行,愣是被撞了几下才断开,而丧尸冲出的同时,撬棍插入眼眶,尖锐的一端顺着力道直接穿透了脑壳,苏沐秋将丧尸狠狠踹开,几下剥夺它的行动能力,焦急的跑进屋里。

 

  客厅一片狼藉,桌椅物品全被撞翻了,少量带血的抓痕落在苏沐橙紧闭的房间门上,苏沐秋心底燃起希望,忙跑了过去:“沐橙?在的话快回答我!”

  死寂的数秒后,房门后传出女孩带着哭腔的细弱声音:“…哥哥?”

  这瞬间,饶是苏沐秋,也差点因冲脑的巨大庆幸而晕眩在地。

  “是我,我回来了。对不起,让妳久等了…”

  房里一阵沉重家具搬动的声音,门板小心地开了道缝,看清外头红着眼眶笑容温和的青年的确是自己哥哥,苏沐橙终于克制不住,扑到苏沐秋怀里小声哭了起来。

  她剧烈颤抖着,苏沐秋拍拍她的背,将妹妹紧抱在怀里,绞尽脑汁换花样说着安抚的话,然而到了最后他只是不断重复着“没事就好”。

  兄妹俩都清楚此地不宜久留,等苏沐橙的情绪稍微稳定些,苏沐秋立刻指示她按照地震逃难的标准收拾物品,两人分工合作,很快便整理出两个简单背包。将冬季的厚羽绒服套在苏沐橙身上勉强作为防护,苏沐秋嘱咐她跟好,握紧仍滴着血的撬棍开路。

  他上来时有留意将每层的安全门上锁,楼梯间除了之前苏沐秋干掉的几具丧尸外没有别的突发状况,两人顺利走回一楼,因为不确定外头情况,苏沐秋在楼道内暂时停了一会。

  “沐橙,刚才很害怕吗?家里发生什么事?”

  苏沐橙点头又摇头,紧贴苏沐秋的手臂:“我回家后本来正在写作业,隔壁的李叔叔突然敲门,他好像很紧张……”

  她说的是隔壁的李先生。对方任职于大型保安公司,之前受了伤,这阵子都待在家静养,知道苏沐秋分身乏术,他偶尔会帮忙照看苏沐橙。

  苏沐秋仔细听着妹妹断续的描述,拼凑出大致情况:由于李叔跟苏家兄妹的关系不错,因此听对方焦急敲门时,苏沐橙不疑有他,一开门就被难得脸色难看的李叔按着肩膀,要求躲在房里关紧门,除非哥哥回来,否则发生什么事都不能打开。

  苏沐橙照做了,接着听到房门外有激烈的打斗声,李叔和‘某种东西’打在一起,一个接一个,浓厚的血味都透过门缝。不晓得经过多久,等打斗声停止,只剩一道拖沓的脚步声在门外游走时,苏沐橙曾喊了一句“李叔”,答覆她的只有房门被猛撞,以及用力挠门的怪声。

  大概是为了保护沐橙,最后不慎受伤丧尸化了…

  苏沐秋摸摸苏沐橙的头,向老楼房外看去。

  天色渐亮,照清楚了街上的景象,只见这条街并非空空荡荡,有不少摇晃的人影缓慢走动着,这些古怪的行人要不是血迹斑斑就是缺手断腿,场面可怖,然而最吓人的,是那里头居然有不少熟悉的面孔,比如花店的姊姊,送报的叔叔。

  尽管刚才看到许多血和尸体,但这是苏沐橙第一次看见丧尸,她模糊地意识到李叔是和什么东西打架,抓紧苏沐秋问:“哥哥,他们怎么了?”

  “那是‘丧尸’,他们感染了病毒,目前只确定被咬到会感染。”苏沐秋没有隐瞒。

  “我们也会被感染吗?”

  “假如被咬到,会。”

  “既然是病毒,医生或哥哥可以治好吗?就像感冒的时候,虽然药很苦,但乖乖吃药就会好起来…”

  “……我不能,医生也不能,多苦多难吃的药都不能。”

 

  苏沐橙脸色苍白,语气茫然不解:“那大家都会变成那样吗?”

  “被咬到,然后咬人……班上的同学,老师,卖苹果的婆婆…还有我和哥哥……”

  苏沐秋捏紧了拳,望着苏沐橙时有一瞬剧烈动摇,但浅色眼眸里头的挣扎和摇摆不定最终在眼底沉淀下来,转为坚定。

 

  “不会的。还有方法。”

 

  苏沐秋看着停在对街巷子里的车,专注地确认跑到车边可能会遭遇几只丧尸,盘算着应对方式。

  跨出老楼房的前一秒,苏沐秋偏头笑了开来,朝小姑娘挑眉:“沐橙,准备好拯救世界了吗?”

  

  

4.

  苏沐秋顺利放倒几具丧尸,两人有惊无险地来到车旁,他扔开覆在车外的伪装钻入驾驶座,紧随其后的苏沐橙习惯性打开后车门,毫无预警地和一个陌生人大眼瞪小眼。

  对方的手腕、脚踝都被绳子牢牢绑住,正以别扭的姿势侧卧于后座,朝上的那一侧衣摆微微掀起,露出一小截裹着绷带的腰,包扎仔细,而对方身上绳结的固定方式特殊,苏沐橙认出这都是自家哥哥的手笔。

  “嗨,妳好啊。苏妹妹是吧?你们兄妹长的挺像。”对方微笑。

  这笑容温和自然,怔愣的苏沐橙不由得跟着答了句你好。

  “沐橙,不要跟奇怪的东西说话。”苏沐秋说。

  “哥哥,他是谁?”

  “是储备粮。”苏沐秋说,并发动了引擎,要苏沐橙赶紧来前面坐好。苏沐橙又看了眼被扔在后座五花大绑的男人,旋即哦了声关上车门,乖巧地坐到副驾驶位上。

  “储备粮?说的有道理,咱们不都是外头那些玩意儿的储……哎哟!”蜷在后座的叶修被苏沐秋扔来的包砸中,不小心带到腰间伤口,他夸张地哀叫着医生草菅人命,不晓得到底有几分真心实意。

  但痛是肯定的,苏沐秋是看准了扔。

  “叶修,B市往哪里走?”

  叶修痛的泪眼蒙眬:“嗯?”

  “我们和你去B市。”

  苏沐秋打着方向,向北方驶去:“你要做的事,能够改变现况吧?我们加入了。”

  卧在后座的叶修大半个身子都掩在座椅的阴影中,他眯起眼:“好。”

 

 

  三人小队绊绊磕磕地上了路。

  苏沐秋拒绝了叶修解开绳子的提议,只是让他半扶着坐起,方便他认路指路,显然是对叶修还有些不信任──叶修在卖场里笑容满面地挥刀抢车的印象太深刻了,这家伙明显是做事目的性极强的人,谁知道他会不会为了节省食水把他们兄妹弄下车去。

  叶修对苏沐秋光明正大的怀疑一笑置之,甚至赞同一句“不随便交付信任是优良品质”,不过他倒是把自己掌握的信息全数告知了苏家兄妹。

  “还说别相信陌生人,你就这么把事情都说了,我们会信任你吗?”

  苏沐秋皱眉,由后视镜盯着慵懒地斜靠着窗的叶修,后者同样由后视镜凝视他,目光坦然。

  “我不能让这些情报,变成我死了之后就没有第二个人能延续的东西。”

  

  叶修身上带着一张游戏帐号卡似的东西。

  帐号卡表面花花绿绿的看不出是什么图案,边缘有磨损痕迹,但保护的很好。几人中途休息时,苏沐秋按叶修的指示从他怀里摸出这张卡,拿在手里端详:“这游戏我也玩过。但这种时候你让我看帐号卡干嘛?”

  “什么帐号卡,这可是拯救世界的关键。”

  “你骗谁啊!”

  叶修舔舔干燥的唇瓣,一旁的苏沐橙察觉,虽然按哥哥的指示没有松绑他,但在矿泉水瓶里插了根吸管举到叶修眼前。叶修笑着谢了一声,低头啜了点甚至不够幼猫活下去的水量,便眨眨眼表示够了。

  “军营里带不进游戏帐号卡,我找了张卡片式的资料存储盘,把两张卡的表层拆开换了,真正的帐号卡大概还在军区吧。13-C区研究室爆炸时我也在现场,那群研究员虽然想救资料,但很快就忙着互相感染,我想尽办法把能带走的研究资料都复制一份,差点来不及逃出来。”叶修下颌一点,“东西就在你手上了。”

  苏沐秋手一抖,差点失手把这张意义重大的‘帐号卡’扔到地上去。

  这里面,说不定有丧尸疫苗的所有进展! 

  见苏沐秋大喜过望的激动神色,叶修咳了一声,尴尬地补充:“不过嘛,他们研究纪录都用英语跟专业词,我分不出来,只能挑容量小的文字文件争取保存多一些,万一他们平时会把小黄文改成牛逼的名字来掩饰…”

  苏沐秋立刻不抖了,以沉重的冰冷目光看着帐号卡:“…我车上正好有笔记本和读卡器。”

  

  说来凑巧,笔记本电脑是苏沐秋打算回医院时一边值班一边赶论文才特意带上的。而比起一般医科生,旁杂的知识苏沐秋更是知道不少,要说独立制作疫苗,目前的他办不到,但辨认资料内容没问题。可惜帐号卡里头的资料虽然的确与这只突变病毒和疫苗有关,但文件足有上万笔,谁也说不准这张帐号卡到底有没有足以改变现况的讯息。

  从军用无线电里,车内三人都清楚听见C国的情况每分每秒都在恶化,大部分的重要设施早已沦陷了──因为那通常也是人潮密集的地方。

  事实上,不仅是C国,赶在机场成为丧尸空城前,向海外逃出的人数十分可观,然而丧尸病毒似乎依伤口严重的程度,不一定会马上发作,当第一个被咬伤的人侥幸瞒天过海逃出C国,却在落地后却失控咬人发生时,全世界都陆续陷入了危难。

  他们沉默地听着越来越多城市全线封锁的消息。

  苏沐橙坚持着在作业簿上写下那些消失的区域,到后来,整个本子都写得密密麻麻,宛如慰灵碑一般。

  让三人松口气的是,没听见B市沦陷的消息。B市是C国首都,假使各大城市都被丧尸占领,只要B市还在,那就肯定有办法能提取疫苗。

  人类存亡迫在眉睫,但叶修仍然选择以最迂回的路线前往B市。

  这路线即使是世界异变前,路况通顺都要花费三五天车程,更别提如今一片混乱的景况,他们在路上浪费的所有时间都是耽误,苏沐秋原先颇有微词,直到他们在路上碰到了第一批幸存者。

  

  他们走的路线偏僻,碰到的丧尸不多,何况丧尸追不上车子的速度,但同样开着车的人类可以。

  那是一辆比起拉丁黄小本田造型拉风N倍的路虎,车上是几名男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他们双方在一处陷落的断桥旁碰上,彼此都很庆幸还有活人。

  “我们要去S市奔亲,你们兄妹呢?”驾车的男学生笑容爽朗,虽然因食物不足,瘦的颧骨突兀而明显,但精气神还算不错。

  因对方主动下了车,苏沐秋也带着苏沐橙下来透透气,不过谨慎地保持一定距离。

  “我们也是。”

  男学生忧虑地看着断桥:“但是没想到此路不通,我们绕了好远的路才到这里……这是我们地图上第三条失败的路线,只能尝试第四条了…你们兄妺呢?”

  苏沐秋只含糊地回答大概会沿着岸边绕绕,找替代方式。男学生点头,取出一张地图摊开:“这地图上用红色描过的路段,都是我们走过确认不通或丧尸太多的,如果你有知道哪些路不行,希望能跟你交换情报。”

  对方态度诚恳,于是苏沐秋接过对方递来的地图,紧接着腹部突然一痛,竟是被无预警重击一拳。男学生藉着地图的掩护出手袭击,有所警戒的苏沐秋只顿了一瞬,便立刻反应过来,顺势抓紧对方的手腕,肩头一低把男学生撞得倒翻过来,苏沐秋连忙扭头看去,其他几名学生早已经摸到他车边,显然是有计划的抢劫!

 

  “这对兄妹车里有水跟米…居然还有电脑能用!”

  “现在全归我们了。”

  几人哈哈大笑,熟练有序地迅速上了车,准备开到约好的集合点等老大收拾苏沐秋赶上再分赃,拉开后门的人却是一怔,他对上一双黑眸。

  “打劫啊?”叶修问。

  对方没有回答──他被猛然发难的叶修踹倒了。

  被苏沐秋牢牢绑住的叶修腾地跳出了车,重重踩在打劫者的腰腹上直接把人撞得口吐白沫晕了过去,突然变化让男学生们愣住,叶修向前蹦了两步,似乎觉得行动不便,背在身后的手指一摸竟解开了绳子,眨眼间叶修恢复了自由。

  接着,苏沐秋瞪着眼看着叶修撑过车顶一翻,连跑带跳三两下将刚跑出几步的学生们全给劈晕了。

  “苏沐秋,你快把人踩死了。”叶修喊道。

  苏沐秋低头看看被他箝制住摁在地上的家伙,沉默地接住叶修扔来的麻绳捆好了。

  

 

  这件事带来的最大变化就是叶修获得了自由行动的权利,反正也捆不住他。而叶修则在苏沐橙好奇的询问下,细细讲解了如何一手刀击晕敌人,顺带告诉苏沐秋哪里绑得不到位,才会让他轻松挣脱。

  “这几天你不是第一次解开绳子了吧?”

  叶修笑:“我偶尔也要下车放水啊。”

  苏沐秋望着叶修不知何时被抓破的袖管和裤脚不语。

  重新上路的三人除了地图什么也没拿走,叶修换到了副驾驶座,和苏沐秋轮流开车,并把车身与后备厢的物资做了一番掩护。

  假如有丧尸挡路,叶修就抄家伙下去收拾,太多就绕路,加上不少路段无法通行,愣是让车程硬生生又延长了不知道多久。

  车上的食物很快就吃到见底。即使三人都有意识地减少自己的进食量,试图让另外两人吃得更饱一些,一包方便面都要切成三块,看不见尽头的旅途仍把食物消耗一空──压缩饼干倒是剩下许多,但其他东西是一点不剩了。

  此外,他们缺乏武器。

  幸好电不是问题,反挟持叶修把人绑了赶回来找苏沐橙时,苏沐秋把哨站里能用的东西全都带走,包含那台小型发电机。车内原先就放着用于露营的电磁炉,这代表只要能找到水源,他们有办法在不冒烟升火的前提下把水煮开消毒饮用。

  为了分散饥饿感,苏沐秋开始利用空闲时间,一点一点的阅读帐号卡内艰涩的纪录内容,叶修观察许久,干脆将这张卡交给他保管。

  


5.

  为了不饿死在路上,他们调整路线,从单纯的避开人群,转为经过曾有人烟的地方。这增加了危险系数,却是不得已的举动。

  然而途经的多数卖场不是被扫空,就是塞满了丧尸,三人的心情都很沉重。


  好在现在是夏季,天气热,对人类来说是比较有利的。丧尸虽然曾是人类,但体内似乎有某种变化,能感受到身旁几尺内散发热源的物体,白天地表气温高,能有效模糊它们的感知。

  苏沐秋竖起手指:“再来,根据我的观察,这些丧尸虽然近似会行走的尸体,尸体僵硬的速度却大幅延缓。然而夏季高温,导致皮肉腐败速度加快,记得我们昨天看到的那只丧尸吗?它几乎剩一具骨架子,血肉大半腐烂,只有骨骼是无法行动的,所以它摊在那动弹不得。第三,或许是生前的生物钟遗留,多数丧尸白天活动范围较大,夜间原地打转,但入夜后丧尸的活动力其实比白天更好…”

  叶修和苏沐橙仔细听着苏沐秋的总结,前者忽然打断他,指向窗外某块招牌:“前面三百公尺右转的地方有超市,去看看吗?”

  苏沐秋点头,开车绕了过去。

  那间超市站地不算特别大,远看着大概两个操场的大小,但里头的丧尸委实有些密集,估计是有幸存者想搜集物资,最后不幸折在这里。

  看见这情况,两人顿时起了分歧。苏沐秋认为没有足够把握不该冒险,叶修反对,理由很简单:“接下来的路线远离市区,至少一天内找不到补给的地方──但我的烟抽完了。”

  苏沐秋一抽嘴角。

  叶修烟瘾大,最后一根烟早抽没了,才断了几天当然没可能戒掉,这会儿正是最痛苦的关头,烦得要死要活。出于安全,这些天晚上他们都缩在车里过夜,即使椅背稍微放平了仍谈不上舒适,更别提叶修在一旁郁闷的翻来覆去,苏沐秋白天精神紧绷,晚上睡不好还要听叶修折腾,都克制不住半夜揪住他揍过几回。

  “叶修,老师说抽烟不好,会短命的。”后座的苏沐橙戳了戳叶修的上臂。

  “饶了我吧,没烟抽我比死了还痛苦啊。”叶修苦哈哈地说。

  他那副夸张的苦相逗笑了苏沐橙,小姑娘轻快地笑了起来,但笑声一会就停下,她抱着腿缩在座椅边上。

  “沐橙,要是我找烟的时候看到饼干,保证顺便给妳拿,帮忙拜托你哥哥通融一回嘛。”叶修试图说动她。

  苏沐橙两眼一亮,但她皱起脸,轻轻摇头:“太危险了,不要去。之后一定会有地方有烟的。”

  如此说着,她抱紧了背包压在胃上,小口吃起味如嚼蜡的压缩饼干。

  两名成年人交换了眼神,明白这趟非去不可。

  炎热,饥饿,他们成年人能忍,还在长身体的小姑娘却是不行。苏沐橙昨天昏过一次,好一会都没醒,把两人吓得不知所措,偏偏她醒来后推说中暑,开车窗吹吹风休息就好,让他们不用担心,苏沐秋看出妹妹是营养不足加上轻微脱水,但没有明说,只是私下和叶修讨论许久。

  必须得补充一些真正的食物,那怕是腌菜罐头也可以。否则他们迟早撑不下去。

  


  打丧尸不像游戏,有个血条在边上,只要HP尚未归零就能继续战斗,真正的情况是,一但被抓出伤口就可能感染。叶修难得严肃要求兄妹俩不许下车,让苏沐秋在车里把风兼策应,避免更多丧尸聚集。

  他交代几句便拿着出现钝口的疯狗刀下了车,走出几步,又回头敲敲车窗。

  “干嘛?什么东西没拿?”

  “是有话没说。三十分钟,要是我没出来就别等了,带着帐号卡直接去B市,找一个叫叶秋的人。”

  头顶上的阳光刺目,只开了最低限度空调的铁皮车内闷的像烤箱,苏沐秋眨开落入眼里的汗水,看着叶修。他靠在车窗边,歪头笑了笑,笑容轻松写意,像是三人一块出游,正询问苏家兄妹要什么冷饮。

  “叶秋这种烂大街的名字,一喊好几百个,谁知道你要找的叶秋是哪个。”苏沐秋抹开汗,握着方向盘,“一个小时,没出来你就自己走去B市会合。”

  “行。”叶修摆摆手去了。

  

  超市内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败恶臭,叶修才靠近门口,就差点直接熏晕。

  里头丧尸太多,一块块烂肉自身上剥落,超市内本该光洁的地面铺了层腐烂肉泥,厚底军靴踩上时那滑溜绵软的触感让叶修头皮发麻。

  不过这同时是个好消息,暗示着里头多数丧尸行动不便。他以刀柄敲击门边铁架发出响亮的声音,随即自己扭身翻到一旁潜伏起来。

  那声响引起丧尸注意,它们以超乎想像的行动力涌去,无意识地抓着铁架。叶修在四周游击,时不时制造声响,耐着性子慢慢由外围收拾起,不一会就悄声无息地干掉大半丧尸。

  但超市里头空气不流通,和这堆丧尸闷在一块,鼻尖嗅到的只有腥臭气息,即使叶修已经十分小心克制呼吸的频率,避免吸入太多恶气,可惜几十分钟过去,他仍敏锐地发现自己有晕眩和脱力的征兆。

  正盘算着到外头歇一会再回来,没想到一分神,不小心撞倒物品,直接引来附近的几具丧尸,数只淌着浓黄色尸水的溃烂爪子扫来,叶修顾不得其他,连忙矮身前滚一翻错开。他没起身,握紧刀振臂一挥,削在了丧尸的膝盖上,那几只丧尸顿时像被击中的保龄球瓶,不稳地摔成一团,撞在叶修身后的冰柜上。

  被这么一砸,高大的冰柜晃了晃,“碰”的一声倒了下来,玻璃碎了一地,而冰柜后方,竟然是间员工休息间!门板已撞得变形,昏暗的休息间内散落着人类肢体,一只套着亮黄色员工制服的丧尸被声响吸引,转过头缓缓走了出来……

  然而差点被那几只摔倒的丧尸压个正着的叶修并未察觉,他正半坐在地费力顶开上头的重量,并趁隙卸了那几只丧尸的关节,突然感觉有物体靠近,他反应极快地收刀反手刺去,如同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准确地捅进心口。

  若是在战场上,他这一下已经赢了,但丧尸的弱点并非心脏,叶修只是阻了丧尸几秒,趁机拉开距离,一回身正想补刀,眼神才对准那只新加入的丧尸,却是握着刀,突兀地一阵恍惚。

  就这瞬间停滞,被冰柜倒下的巨大声响吸引,超市里的丧尸全数涌了过来,眨眼间便把叶修撞倒在地。

  被压制的叶修猛然爆发腾起上身,一刀送出直接卡入叠在他背后的丧尸肋骨间,一使劲竟把重量远超七八十斤的丧尸生生甩飞出去,他抓住机会收起右腿准备前冲脱困,慢了些许的左大腿却被好几只丧尸抓住。叶修勉强蹬翻一个,这时一捧黏稠发臭的水却突然滴在他额上,叶修刀面一翻,藉玻璃碎片的反光看清有只身型较小的丧尸,竟爬在其他丧尸身上,一张大开的嘴就在叶修头顶上方咑、咑落着涎水。

  叶修握紧拳朝正上方挥出,几只丧尸被撞开,但更多丧尸趁机围了过来,数只露出森森白骨的爪子按下了他的后颈,叶修的下腭砰地砸在地上,并听见耳后极为贴近脖颈的位置,有丧尸破风箱似的嘶吼声!


  叶修心脏狂跳起来,脑海中最先想到的不是变成丧尸怎么办,他挣扎着抬起眼,竟然是从层层叠叠的物品和货架间隙看向店外──那里空无一物。

  ──超过一个小时,他没有出来。

  苏沐秋遵守他们之间的约定离开了。

  这瞬间,叶修意识到,他从未怀疑过苏沐秋。他知道苏沐秋会去的,即使冒着危险,也会将他的意志和那份以生命带出来的资料送到B市,交给叶秋。


  那么现在的他能做的,就是尽可能替幸存的人类多清除一些障碍。

  确认苏家兄妹平安离开的同时,叶修微微变了眼神,即使同归于尽,也要多带几只丧尸一块下地狱。他不管不顾地将手撑在满地玻璃碎渣上,手臂发颤,居然一人撑起数十只丧尸的重量,为自己争取空间,新鲜血液的气味让丧尸更加躁动,叶修头一偏躲开一只爪子,拧身持刀一挥,直接暴力斩断了数具丧尸的头颅。

  他被浇了一头黑红色的血液,手腕一转再度捅穿一只丧尸,而视线死角处,被其他同类压在最下方的某只丧尸,它早就被叶修砸碎半个脑袋推开,此刻竟冲着他空门大开的脖颈张开了嘴…


  突然间,某样东西嗖的擦过叶修颊边,精准地打中丧尸的脑袋,把那张正要合拢咬下的嘴撞偏了。叶修呆住,看着滚到一旁约有孩童拳头大小的石块,接连又是数道破空声,每一块都精准地砸到压在叶修背后的丧尸。

  他心里还在傻楞楞的迷惑,却在听见一道耳熟的声音低喊“还不快跑!”时,身体快过理智一步,手一伸抄了根铁棍横在肩后便猛力一顶,这一下把好几只本就重心被打偏的丧尸直接撞翻了。叶修扔开铁棍跑了几步,隐隐抽搐的左腿肌肉一疼,顿时打了个趔趄,一只温热有力的手臂架住他,苏沐秋撑起叶修大半重量,带着他向外跑,并将手里最后一个石块远远扔了出去,又砸碎了一面冰柜玻璃制造巨大声响,一部分丧尸登时转了方向,让两人逃离的压力减轻不少。

  叶修被苏沐秋架着跑,后方丧尸锲而不舍地追出超市,眼看着迟早要被追上,一辆小本田开了过来,里头的人大声喊着他们:“哥哥!叶修!”

  驾驶座上的竟然是苏沐橙!

  她在同龄人之间不算矮,但搁到驾驶座上,根本连看清外头景象都有困难,更遑论踩刹车或油门。苏沐秋竟然把车扔给12岁的小女孩开,这到底算胆大心细还是脑子进水啊!

  还好苏沐橙只是代为接手一会,看到苏沐秋带着叶修跑来,她马上推开驾驶座车门,并迅速爬到后座同样开了门。

  苏沐秋喊了句“做的好”,便一把将叶修扔进后座,自己上了驾驶席,车门来不及关起就踩上油门,楞是让这辆车以猛兽般的气势冲了出去。

  这时附近街区游荡的丧尸大多聚了过来,深知此刻停下就是等死,苏沐秋趁丧尸尚未全面聚拢,果断挑了最薄弱的方向驾车辗过去──这车改装后,防震耐撞还真的大有提升。

  他开的很猛,车子颠的厉害,后备厢里的东西左右碰撞,后座的一小一残紧抓彼此,都分不出是谁拉着谁才能保证不滚出车外或干脆被撞晕了。 

  苏沐秋专心飙车,就这样还不忘降下车窗,不晓得从哪拽出一块鲜红色的宽大布料朝外一扔,那片鲜艳的红在叶修眼中晃悠悠地飘过蓝天,特别莫名其妙。

  “苏、苏…”车子猛颠了一下,叶修险些咬到舌头,“你扔那什么东西?”

  苏沐秋冷静解释:“上午没有说完,我还察觉一件事,就是多数丧尸对红色的物体反应激烈。”

  叶修挣扎着回头,果然如他所言,那块红布既没声响也没温度,但不少丧尸却追着红布走开了。


  换过引擎的车子全速行驶,不一会就离开了危险区,叶修恍惚片刻才恢复过来,并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整个人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简直臭不可闻。他徒劳地挪动着离苏沐橙远点,不经意间掌心按在车座上,登时倒抽口气,抬起手看着插满玻璃碎渣的掌心。

  “怎么了?有什么情况?”苏沐秋敏锐地问。

  “没有。你再往前开一会,出了居住区才算脱离险境。”叶修不动声色地掩着掌心:“不是约好一个小时就别等?”

  “是啊。”

  “那你怎么回来了?”

  “我确实是一个小时就离开了。”苏沐秋指着时间。

  叶修算了一下,察觉苏沐秋说的没错,他架着自己跑上车时,大约就是一个小时过去,这代表叶修从超市里没看到车的时候,时间根本还没到。

  没等叶修反应,苏沐秋说道:“你刚进去的时候,我开车绕着超市看了一圈,发现他们送货的卡车停在附近,很多东西还在车里,就跟沐橙合力搬了一些回来。正想着时间差不多了返回接你,没想到看见某人惨兮兮的被丧尸压着打。”

  叶修无语:“苏大大,你没在外头把风,把我扔着就去搬货啊?”

  苏沐秋反嘲:“叶修大大,你是来砍丧尸练级还是拿烟拿食物的?进去闷头杀了半天,杀不干净还不干脆拿了东西就跑?”

  “说的轻松,我不杀丧尸,难道要一边拿晚餐,一边当它们的晚餐?”

  苏沐橙笑眯眯地听前后座的两人毫无营养的拌嘴,没有戳破自家哥哥在听见超市内传出东西倒下的巨大声响时,什么都顾不上搬了,急忙检了石块拔腿就往回跑。

  无论如何,三人都还在就好。



6.

  叶修的伤理所当然没能瞒住。等苏沐秋习惯他那身腐臭气,便察觉混在其中的血液味道。

  时间接近傍晚,苏沐秋不顾叶修反对,当即决定今晚找地方休息。

  “我没事…”叶修强调。

  “那换你开车,我休息…前方有两只丧尸,你顺便下车收拾了再回来。”

  叶修从善如流地沉默了,接着车子又是颠了两下,苏沐秋暴力开路。

  由于叶修老是走些兽径小路,苏沐秋不知不觉间养成了类似习惯,出了城市后专挑偏避的地方走,居然歪打正着驶入一片位于在树林中的高级别墅区。

  没了人烟的别墅区看起来像鬼片场景似的,苏沐秋和叶修却狠狠松了口气,这些有钱有权在林木保护区域盖别墅的人,大都是有能力得到消息第一批逃往国外的,基本不会有人留在这里,没有人此刻代表安全。

  苏沐秋原本的打算是找个安全地点搭帐棚升火堆,给叶修检查伤口,让大夥能舒坦地躺直睡一晚,没想到其中有一栋别墅前院栅栏大敞,门口同样只是虚掩着。苏沐秋带着撬棍进去探了一圈,别墅内空空如也,估计是屋主出国后遭小偷光顾,水电没有,但天然气还能使用,最令人惊喜的莫过于后院一处小型人造湖,大约是和地下水联通,即使没人照顾仍水质清澈干净,有活鱼在游。

  索性把车停在对方家门口,苏沐秋借天然气烧开超市带来的瓶装水,让精疲力尽的叶修和苏沐橙喝点热的。他从湖里取了些水,本打算烧开供几人洗澡,毕竟洗冷水容易感冒,何况叶修那身惨状,彷佛多折腾一下人就玩完了,后者却大喇喇地表示不用,都是糙汉子哪这么讲究,问清了人工湖的方向就溜走了。

  


  叶修直接将双手泡进冰冷的湖水里。

  清澈的水中荡出一片浅红,受惊吓的鱼群纷纷游开。感觉掌心的麻痒疼痛被麻木取代,叶修耐心地清除嵌入肉里的玻璃渣。

  冰柜的玻璃有加厚,并没有碎成需要靠镊子才能取出的小块,叶修花了些时间便整理干净,确认手上都是些皮肉伤,他吐了口气,避着伤口小心脱下衣物,慢腾腾地泡进水里,冻的打了个寒颤。

  将沾满污血的衣物带到湖里,他从湖边摘了把草叶,和着衣服卖力搓揉,直到把上头的血渍都搓淡了才拧了水,披到树枝上等干。

  叶修把满身血迹洗去,出神地望着月亮发呆,在水里不晓得浸了多久,直到一阵夜风吹过,他猛地打了个喷嚏,搓着手臂打算回屋里时,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

  走来泡澡前,苏沐秋曾说过三人尽量别离得太远,所以叶修此刻并不惊讶,只当是苏沐秋来了,扶在岸边正要起身:“来送毛巾吗,苏沐…”

  叶修抬头,脸上扬起一半的调侃笑容顿时僵住。

  “苏沐……沐橙?”

  “是呀。”小姑娘笑了笑。

  站在湖边的苏沐橙显然已经用热水洗过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手里还真的捧着一条柔软的大毛巾。

  猝不及防间耍了流氓的叶修嗖地缩回水里,强自镇定地说了些晚上好谢谢啊辛苦了这类的话,苏沐橙没有介意,将毛巾挂在一旁,便大方地转身走了,只留叶修在后头心有余悸地庆幸刚才是背对着她的方向。

  等叶修穿好半干的衣服走进别墅里,那兄妹俩已经吃起了晚饭。因为别墅已经断电,餐桌上取而代之的点了根蜡烛,温暖的火光似乎能驱散一切黑暗,苏沐橙笑得很满足,小口喝着纸盒装的牛奶,而苏沐秋拉开身旁的椅子,并将一盘简单至极的炒饭堆到空出的位置上。

  “材料有限,只能做炒饭了,赶紧吃吧。”苏沐秋自然地招呼着,接着继续看帐号卡里的资料,他把电脑拿进来了。“等下替你检查伤口。”

  叶修静默良久,最后弯起眼轻声应好,步入火光中为他留下的位置。

  

  然后被留意到他拿勺子手势古怪的苏沐秋扣住手腕,瞪着满掌心的伤口兜头骂了一顿。

  “你说这叫…没事…”苏沐秋按着额头强自冷静。

  “比起重伤半身不遂或是被丧尸吃进嘴里,这没什么吧,我受过更重的伤。”叶修解释。

  苏沐秋不理会,让苏沐橙把医药箱抱来,他扳开叶修下意识缩着的手掌,许多细小伤口皮肉翻起,泡了水而泛白发涨,还渗着血丝。他表情没什么变化,细细地给叶修消毒上药并包扎起来,并在叶修抗议怎么吃饭时,从厨房找出榨汁机,接上发电器,干脆利落的把那盘炒饭全打成糊,倒杯子插吸管塞到他嘴里,十分惨无人道。

  至于身上其他撞出来的淤青,他没让苏沐秋处理,借了药膏自己缩角落揉揉就算了。

  

  夏季闷热,夜晚蚊虫多,尤其这栋别墅久无人居,里头更是养了不少蚊子。如今当然没有空调房的条件,叶修倒还好,估计是职业军人多少耐受过这方面的训练,苏家兄妹就有些郁闷了。

  刚认识时不熟悉,加上周围丧尸环伺,几人都没分神去想些热不热、好不好睡的问题,这会儿慢慢习惯新的生活节奏,叶修就察觉苏沐橙晚上总会睡出一身热汗,而苏沐秋更惨,他的体质很招蚊虫,只要车窗开了通气的细缝,蚊子就拼命往他身上招呼,一晚上他能醒好几次,就为了赶蚊子还有揍犯菸瘾的叶修。

  别墅里没有蚊帐这种东西,想起叶修完全是天然驱蚊剂,体温又低,彷佛他周围半尺都自带降温效果,苏沐秋直接把别墅客厅的桌椅推到墙边,招呼了苏沐橙,两人拿着薄毯一左一右,作势要睡在叶修两侧。

  叶修低头看着左手边无辜地眨眨圆眼睛的小姑娘,又抬眼看右手边轻哼着铺好了毯子的青年,突然感觉自己像是三明治内馅。

  “你们俩打算这么夹着我睡?”叶修无奈。

  “不行吗?”苏沐秋问,语气理直气壮:“这是为了避免晚上出意外,睡得靠近点也有个照应。”

  “与其说行不行…”叶修目测一下距离,兄妹俩都离他不到十公分,他目光诚恳地建议,“你们离我远点吧,我睡相不好,半夜可能会误伤。”

  “我观察过了,除了想抽菸,你睡着之后动也不动,比尸体还安稳。”苏沐秋将外衣脱下,叠好放在一旁,在叶修复杂的目光中自顾自地越过他催促苏沐橙快休息,一边说道:“现在的尸体还会爬起来咬人呢,你会吗。”

  “我半夜咬你一口,你就知道会不会了。”叶修一脸真诚。

  扯皮几句,见苏家兄妹都做好休息准备,再多话未免矫情,加上能安稳睡觉的机会不多,叶修只得在两人中间安分躺下,身形平直,双手置于胸前,呼吸平稳近乎于无--还真跟苏沐秋说的一样,比尸体还稳,叶修想到这件事又是心塞地一噎。

  估计是累狠了,他纠结着纠结着,竟然真的睡熟了。


  叶修自认体质不错,这些小伤不碍事,但他忽略了那是指吃好睡好的和平时期。

  当天深夜,他发了低烧。

  

  苏沐秋说不清自己为何在半夜突然醒来,还鬼使神差地看了看叶修的情况。

  叶修的睡相确实很好,脸色微红,是熟睡的正常情况,但看惯他许久不见光似的苍白,苏沐秋撑起身,打算探一下他的温度。

  在他伸手靠近时,叶修唰地睁开眼,望着苏沐秋的眼神尖锐而清醒,苏沐秋迟疑一瞬,低声问了句:“叶修?你还好吗?”

  叶修安静地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片刻后重新睡了过去。苏沐秋把手贴在他额上,感觉叶修有些发热,不确定是什么情况引起的低烧,他按着叶修的手腕打算粗略地量一下心跳,几十秒后疑惑地转为贴着叶修的心口,神色终于慢慢变了。

  

  隔日清晨,第一缕阳光落下,透过墙缝直打在叶修眼皮上,他痛苦地挣扎片刻,偏开头才从睡梦中转醒,第一件事便是感觉晕眩,同时意识到他被人抱的死紧。

  叶修悚然一惊,心道该不会是苏小姑娘抱着他吧,那他亲哥醒来还不得直接撕了他剥皮吃肉,小心翼翼地朝旁看去,苏沐橙微微蜷在一旁,静静熟睡着,额头轻贴着他的手臂,其他完全没有任何接触。

  是苏沐秋把他紧紧抱在怀里。

  不晓得苏沐秋这人是怎么睡的,睡前板得比他这从军的还笔直,一晚上过去,竟成了下巴抵在他脑袋上,左手臂垫在他脑后虚拢着,右手搭在叶修胸口处。

  好样的,这家伙睡梦中居然还这么擅长捕捉要害,头、颈、心脏全都落入他的掌握。

  而叶修惊讶的是,被人这么抱住,他居然没有醒。

  他稍稍偏头,便能看清苏沐秋近在咫尺的平静睡颜。

  “苏大大?苏沐秋?”叶修轻声喊到。

  苏沐秋纤长的眼睫微颤,没有醒。

  “苏…”叶修又是喊了一声,“………沐秋。”

  苏沐秋没有反应。

  别墅区的清晨很静,除了外头风吹过树梢的窸窣声响,耳边就剩苏沐秋稳定有力的心跳声,给人某种这个世界仍然很安全的错觉。

  叶修沉默地望着他,不自觉的张开唇,但他很快便抿紧唇线,不言不语。

  在苏家兄妹安心地睡着,而方圆百里内活着的生物安静休息,死去的怪物茫然游荡时,那无人知晓的清晨间,有那么片刻,叶修终究垂着眼,默默地侧过头,卧在苏沐秋的颈窝间,汲取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温度。



→ 【六十八色之拉丁黄/伞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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